LWLAymh的备忘录

混乱节拍拼凑出血肉喧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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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娃丽尔终于到了北方。

在来北方的火车上,莉娃丽尔鼓起勇气给那位先生写了一封道歉信。她原本想在下车后把道歉信塞在车轮和轨道的夹缝中,并且不在信封上写那位先生的名字。“这样一来,”她想,“就不会对先生的名誉有任何损失,而且信是被火车碾碎还是被路人捡到、以至于辗转到先生手中,这完全取决于天意。”

可当火车要到站的时候,莉娃丽尔才写了一半。她赶紧从头看了一遍自己写过的内容,发现已经与自己原先准备的话大相径庭了。可她又不想再反复修改——她写这封信不是用来彰显文笔或是别的什么的。她在过去的一年里总是想到那位先生,一开始她总是幻想:“如果我有幸能和他在一起,那我现在该是多么幸福啊。”然后,她又回想起两年前的故事,又想:“如果我当初明白您的举动完全出自善意,我也许就会克制住自己,而不是以两封信打扰您的安宁了。”

所以,莉娃丽尔决定结尾了。她的右手发着抖写下了整封信最后的祝福语,她还记得当火车发出刹车的刺耳的声音时,她正在写“先生,莉娃丽尔对不起您,先生,求您宽恕莉娃丽尔吧!”她还想再写写别的祝福,可身边的人已经开始下车了。她明白如果她慢上几步,这封信被人发现的概率就更低了。所以她匆匆写下“您以后一定要一直一直幸福下去”后,就连忙起身折好信下了火车。

她下了火车,却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封信塞进轨道了。“信上提到了他曾在特尔利斯基家当过家庭教师,”她忽然意识到,“捡到的人会猜出他是谁的!而且,先生现在一定已经处于幸福之中了,那我又为何要以这一封信去打扰他安宁的生活呢?”

莉娃丽尔想着,走出了火车站。又打开信从头开始读,她读到这一段:

后来我听人说,您认为我当时在深深地恨着您……可怎么会,怎么会呢!您是拯救我全部过去的人,我至今能想起的在特尔利斯基家的全部幸福的记忆都是来自于您!

莉娃丽尔忽然发现自己连那位先生的样貌都想不起来了。她笑了笑,也没再刻意去想,将信又折了折,塞进了口袋里。


莉娃丽尔喜欢北方,这不全是因为她喜欢雪。她喜欢北方的树和草、喜欢北方的空荡荡的街道、也喜欢在厚厚的棉被下抱紧自己的感觉。她到的这座小镇,她身边的亲人朋友从未到过。她早在来之前就听说,这座小镇里的人只有一种死法:在某个严寒的天气里,在火炉和棉被旁,忽然发现全身都萎缩下去了,包括那颗干瘪的心脏。

莉娃丽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有一颗和镇上的人一样干瘪的心脏。想到这,她不禁抬起手放在了胸口。可隔着厚厚的衣服,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也许真是这样,”她想,“自己真的有一颗同样干瘪的心脏,也许自己命中注定要来到这座小镇。”

莉娃丽尔总是在幻想自己的死法,其中大多是自 杀。虽然莉娃丽尔如今还没有自 杀的意愿,可她总觉得无法预测未来的自己的想法,正如她也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的想法。她不喜欢上吊,因为她觉得那过于凄惨和无力;她曾经也不喜欢跳楼,因为那样太过血肉模糊(后来她听说有人跳楼后胸腔朝下,双手张开着拥抱大地,外部虽然还完好,可是胸腔内已经破裂了:那个人最后被自己的鲜血淹死了);在诸多死法之中,她总觉得割腕是最美的,因为鲜血落在地上像开花一样,而且死前她也有充足的时间回忆自己的一生。她暗自对自己说:“如果未来真的要自己走向死亡,那就选择割腕吧。”

有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很奇怪,也许这是因为她总把一切归结于命运的缘故。当她感到难过时,她甚至不会去尝试使自己开心起来,因为她总觉得自己不该干涉自己的情绪。“一个不会哭的人和一个不会笑的人同样可怜。”她总是这么对自己说。可有几次,当她遇到了某些应当让她难过的事,可她并不感到有多悲伤的时候,她却几乎在逼着自己难过。她起初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她错以为流的泪越多,就越可能得到上天的怜悯;也许是因为她把人生看成一场盛大的戏剧,而她要在其中的每个桥段都演出最精彩的效果。有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在欺骗自己,可她也看不透欺骗背后的真相。她看不透自己,正如同她看不透命运。

她总是在揣摩命运,试图看出它想将她牵引至何处。她有的时候真的感觉到命运在牵引着她,可当她沿着走到最后,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她又不得不从那里走出,免不了重看一遍沿途的标记。当她写下这些标记的时候,总觉得一切情节都严丝合缝,总觉得神明就是这样安排的,而且如果真有神明,他也正该这样安排。可当她回过头来看这些标记,又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她会想,是不是自己哪一步走错了,这才偏离了她原本应得的馈赠呢。有时候她真的会分析出什么,恍然大悟自己曾经的过错。可更多的时候,她只能一路无言地走回去,在心底默默委屈着命运的不公。

现在,她也循着指引来到了这座小镇。原本她从未听说过这里,直到那天她看到了一本书,那里面描述了小镇的所有风土人情。她忽然觉得自己就该属于这里。她是在冬天出生的,而且在出生后,医生一度以为这个婴儿并没有心跳,直到她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她那颗心脏才开始薄弱地跳动着。她觉得自己的出生和小镇上的人死去的方式惊人得一致,所以她猜测自己会在生日同一天死去,那当然也是个冬天,而且心脏也会薄弱地停止跳动。

当她读完那本书不久,她就生了一场重病,连发了三天高烧。退烧后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每当她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某种“呜呜”的声音。起初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暂时的。可一个月过后,她仍然没有好转。她明白自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所以她向特尔利斯基太太辞去了女管家的职位,然后收拾行李去了火车站。她原本并没想好自己要去哪,可她一眼就在诸多站点中看到了这座小镇,所以她便来了。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她想着。

她开始幻想自己死亡的场景,她明白这是命运最不会欺骗她的指引。她相信那一天也会是她的生日,她会在厚厚的棉被里抱紧自己,透过窗户看天上的星星。然后她感到困了,于是就闭上了眼睛。莉娃丽尔就会这么循着星星走到上帝那里去了。她死后,小镇的严寒会保管她的尸体。她相信即使过上几天,等人发现她的时候,她仍然只像是睡熟了一样。那个时候,她在小镇上新认识的朋友也许会为她办一场不大,但是很美的追悼会。她相信她的棺椁旁会有很多鲜花,有人会哭。大家都会说:“莉娃丽尔小姐在熟睡中安详地去世了。”

所以现在,她该去找一所能使她安眠的住处。


她来到了一所标着“出租”样式的房子,一位老太太正坐在她面前。她的面色干瘪,嘴角上没有笑,从莉娃丽尔一进来就一直盯着她。当莉娃丽尔表明来意,她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舒缓,而只是沉默地回到房间,然后拿着一串钥匙出来,挥挥手示意莉娃丽尔跟着她来。

莉娃丽尔跟着她上了楼,老人在手中的钥匙中挑挑拣拣,最后选出了一把,打开了其中的一扇门。随后站在门口,示意莉娃丽尔走进去。

莉娃丽尔之前从未想过自己在这里安居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可当她走进去后,她觉得就该是这样: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火炉,火炉旁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远离火炉的另一侧有一面书架,旁边就是床。莉娃丽尔惊喜地询问价格,老人伸出了两根手指。于是莉娃丽尔从兜里翻出了钱包,付给了老人相应的费用。老人数了数钱,这才露出一点笑容。她和莉娃丽尔道别后转身下了楼,留莉娃丽尔一个人在房间里。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莉娃丽尔来到窗前,她能看到天上的北斗七星。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雪,有一些冷。莉娃丽尔蹲下身点燃了火炉,然后她又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扔进了火中。

她原本以为信封被烧毁后,能再看见几个信里的文字。那封信在火中迅速地蜷缩在了一起,她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她又向窗外看去,有几朵雪花就从她的眼前飘过。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想到楼下去看一看雪。在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看见老人正拿着一把扫帚扫着门口的雪。她的动作缓慢而有力,雪花落在了她本就灰白的头上,很快清出了一片空地。她挪开脚步,准备去清扫更远的一处雪,可她刚挪一步,整个人颤抖了一下,随后她忽然扔下了扫帚,双手捂住胸口,艰难地转过身来。抬头迎上了莉娃丽尔的视线,她的脸,连同她那双捂在胸口的手,在那一刻仿佛极速地干瘪了下去。她直直地倒下了。

莉娃丽尔眼前一黑,几乎要从楼梯摔下去。她明白老人已经死在了她的面前,而且这已经成为了绝对无法挽回的事实。她发现自己哭了。

她冲出门去,拼命地往火车站的方向跑去。她还记得一路上的路标,地上仿佛还有她来的时候在雪地上踏出的脚印。她拼了命地往回走,挣扎着拨开缓缓落下的雪花。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跌跌撞撞地,向着逃离小镇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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