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鸢尾花
红色鸢尾花
十一岁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谁。她早就跟无数人谈起过她有多喜欢那个会打架子鼓的男生,而且总会谈起他去年在元旦晚会上表演的节目,他当时穿着牛仔裤,一条裤腿挽着,就那么一边打鼓一边晃着身子。她不懂架子鼓,她也没有仔细去听他的鼓点,而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挽起的裤腿。她就这么发呆到表演结束,零星的掌声响起来时,她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他。
她比他高,也比他胖,因此她坐在更后排的位置,这使她反而可以经常望着他的位置发呆(即使有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坐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欢他,包括他自己,可他从未搭理过她,她也从未敢打扰过他。他们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年。
她明白他不喜欢她,他喜欢另一个总穿着蓝色裙子的女生。她猜测他给那个女生写过情书,因为有一次她看见他偷偷在桌子底下、在一张粉色的卡纸上画着什么东西。从那之后她就喜欢上了画画。
她每天在各种地方画画、画着各种东西。父母很支持她的兴趣,后来他们给她报了一个国画班。于是她每周五下午都提前一节课走。她离开的时候总会选择离他近的那条走廊,他每次都低着头。
国画班教的内容很简单:只有枇杷和石榴。每次国画老师在前面演示一次,然后大家就各自下去练习。一练就是半年,而且只练如何用两笔围出一颗枇杷,如何用一笔弯出石榴的轮廓。如此练上几次后,老师挑一张不错的习作,在上面添上枝干、叶子、石榴籽后,又在下方帮大家题了名,于是就成了一张可以装裱给家长看的成品画。
每次画画时她都和她的同桌聊天。她的同桌是一个瘦瘦的男生,眼镜左下角缺了一块。她和他约好:她用他的抹布,也帮他洗抹布。每当她在洗手间洗抹布的时候,他总是把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
毕业前,她想送一幅画给那个会打架子鼓的男生,正当她谋划着画什么时,却又突然想起那个国画班的、眼镜缺了一角的男生。于是她也想送他一幅画。她想送他一幅枇杷,她这时想起枇杷需要两笔才能围出一颗,她忽然想和他以一人画一笔的方式完成一幅画。她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正是周五中午,她一中午都在为这个想法而激动和不安。她直到踏进国画教室前的一刻都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对他说这件事。可她没在教室里看见他。直到她最后一次来上课、最后一次在洗手间洗抹布、最后一次擦干桌子上的水、最后一次拿着只画了两笔的画,看着老师在上面添上枝干和叶子,并展示给她的父母看。她再也没见过他,也从未问过他去了哪里。
她后来开始接触素描,一开始她总是画不好人的手指,索性就让所有人都把手揣进兜里。她就这么一直画一直画,她将自己全部的课余时间都投入了绘画。而且课业作业越多,她画画的时间好像也就越长。她的笔袋里永远有一只削好的铅笔,用于她随时在某张草稿纸上勾勒一个形象。有一次她想画那个眼镜缺了角的男生,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都有几次试图回忆起他的长相,可她记起来的总是那个会打架子鼓的男生的样子。她还是一直在画着画,一边画一边擦,以防止被老师或是家长批评不务正业。她在上课的时候总是偷偷在下面画画,到了晚上又不得不用更多的时间去复习上课讲过的知识。但她乐此不疲。她在课上用铅笔画着老师的捏着粉笔的手,画着旁边认真做着笔记的同学,画着窗台边堆着的几盆快枯干的盆栽。她总是试图把他们画的更有生机一些,她按照她的想象去创作,她从来不画老师手上的青筋、同学桌子上堆满的课本和盆栽的枯叶。她当时觉得这些都不该出现在她的画中。
直到那天课间,当她在走廊上闲逛时,她忽然看到了那个男生的背影。她那么肯定那就是他的背影,她想叫住他,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她感到什么东西忽然扼住了她的胸腔,她像是在梦中一样说不出话来。上课铃在这时响起了,她被迫坐回了她的位置。当她坐下后,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正是她小时候看向会打架子鼓的男生的方向——她没看到什么人,却想起了他的样子。她立刻找出铅笔,试图把他的模样留在纸上。她画的那么细致,生怕自己错过每一个细节,她的双眼紧紧盯着手上的纸笔,直到老师走到她的面前……
当她一个人蹲在办公室外的墙角,她忽然觉得父母和班主任在里面的对话像是在下雨,于是她想起了盆栽上的枯叶、想起了老师手上沾上了粉笔灰的青筋。她伸出自己的手,发现上面也有青筋。她忽然后悔曾经没有把这些细节全描绘下来,她立刻有了一种冲动,希望现在就去找到纸笔,把从前自己错过的细节全部补上,她想到了好多好多,她首先想画的就是那个男生的缺了一角的眼镜。
这时父母打开门让她进去。
她被要求在高考前,不再画画。
她高考考得很好。等到了报志愿的时候,她想报中文系,可她父母和班主任都希望她选金融系。她最终决定听从他们的建议。她在金融系度过了平淡的两年,再也没画过画。她后来读了很多小说,也选了不少中文系的课。有的时候她会想,如果自己学了中文系会怎么样呢。一开始,这种幻想只是无聊中的消遣,慢慢却成为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她脑海中几乎有另一个自己,可那个自己却比她更漂亮、更聪明、更温和,她会弹钢琴、会跳圆舞曲、并且选择了中文系。她将自己见过的全部美德都缝在想象中的自己身上,她无数次怀着能在梦中成为这样的人的希冀才能入睡,她贪婪地偷窥着那个自己的人生。
直到她去了那次学校举办的音乐会。当一个男生拿着小提琴上场时,她整个身体都为之一颤。她又想起了那个眼镜缺角的男生,也想起了那个会打架子鼓的男生,他们和面前这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可不同于九年前,她这次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提琴上。她看着琴弓来回划过琴弦,她想起了那场雨、想起了老师手上的青筋,想起了那天她痉挛着手,想要再看一眼自己手上的青筋。她此时感觉到胸口也痉挛着,她几乎无法呼吸。等到提琴的表演结束,她发现她哭了。
她从演出名单里知道了他的名字。
她想画画,而且想画到可以展出的地步。她明白只要她的画展出了,他也就能知道她的名字。她想画一盆枯干的花,它要有着暗淡的干枯的各色花瓣,上面的叶子要带着病态的斑黄。她明白这会是她最美的一幅画,她觉得他也会喜欢这样的画。她有好几次都几乎要动笔了,可又总觉得自己想的还不够清楚。当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总在构思她的这幅画,可她却一次都没动过笔。一个月前她听说学校的广场上要办一场画展,并向全校征集作品,她那次几乎就要开始创作了,可她已经六年没画过画了,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画下第一笔;有几次她真的开始画了,可却再也没办法沉浸进去。她最终甚至没画完一朵花的草稿。
她没去看那次画展,也再没动笔画过画。她在那之后消沉了一段时间,当她听说附近新建起了一座基督教堂后,她忽然想去教堂看看。她读过很多和基督教有关的书,她知道耶稣复活的奇迹,她看着小说中的人一个个被天父所感召,她读到过他们泪流满面地交换十字架,亲吻着原本的敌人的脸颊。她读过的小说似乎总是以教堂结尾,那些主人公在某一刻面对基督受难的神像骤然跪下,随后像个婴儿一样啼哭起来。她想象自己也和他们一样,来到耶稣的神像前,然后痛哭着皈依基督教。她决定去周日去一趟教堂。
当她做出这个决定时,她感觉轻松了许多。她不明白这是否和那些人口中神圣的力量有关。这种轻松感很快变成了兴奋。她决定出门走走,她出门后看到了沙沙的绿叶和簇拥着的梧桐花。她想起了他,她曾经日夜幻想的那个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她每走一步就做一个决定,她决定去重新学画画、去学钢琴、去健身、去磨自己的性格,她决定不再去想那场雨,不再想枯叶和青筋,不再想碎了一角的眼镜。她这么一路走到拐角处,看到了那个拉小提琴的男生拉着另一个女生的手。那个女生穿着白色羊毛衫,一只手挽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白巧克力。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她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她看到路边有一家酒吧。
她走了进去,点了一杯金酒。她从来没喝过酒,她点金酒是因为它在菜单上的颜色很好看。她喝了一口后,感觉一种诡异的清冷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再喝一口。
后记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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