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娃丽尔小姐是城外一家工厂的女工。她原本有过一任丈夫,当时大家还叫她奈婷夫人。可自从一天早饭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奈亭先生了。一开始,她只以为丈夫出去找工作了——奈亭先生是一位骑士小说作家,痴迷于中世纪、长剑、魔法师、公主和城堡,在结婚后就再也没有工作过,只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写他的小说。他总是在早饭的时候试图给奈亭夫人读他的“亘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巨著”,那是他一天中对奈婷夫人最温柔的时候。他会拉着他的妻子坐下,然后拿出他改了又改的长卷,开始读第一句:

“少年踏着破晓的星光,手中的长剑仿佛能斩断万里巨浪……”

奈婷夫人这时就会打断他,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一块面包,穿上放在门口的已经发黄的布鞋,小跑着走去工厂。

在那一天的早上,当奈亭先生的豪情再一次被打断了的时候,他终于破口大骂。他大骂奈婷夫人是个“没文化的婊子”,他骂奈婷夫人从未尊重过她的丈夫心心念念的梦想,他骂奈婷夫人从不肯去了解她的丈夫究竟是一位怎样伟大的作家。他拿起桌子上已经发硬的面包,狠狠扔向奈婷夫人。那块硬面包擦着奈婷夫人的眼角飞了过去,砸在地上碎成了几块。奈婷夫人愣愣地看着她的丈夫,又看了看地上的碎面包。她忽然想起昨天和面包店老板大吵一架的情形:当时她只愿意出三个戈比买隔了夜的面包,可对方坚持要五个。他们争吵得几乎要动起手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赶来调解。最终奈亭夫人花了四个戈比拿走了那些面包,而面包店老板只是站在柜台后面冷冷看着她,唾了一口:“上帝诅咒您,夫人。”

她想起这些,于是蹲下身来,用手捧起那些面包碎块。她没再和奈亭先生说话,而是转身出了门。自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奈亭先生。

后来的一天早上,当奈婷夫人如往常一样准备出门工作的时候,她才发现两天前正是他丈夫出走整整一年的日子。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等到晚上工厂下班,她就去了石匠那里,准备为她的丈夫订购一块墓碑。她决心要省下请搬运工人的钱,所以她只订了一块手掌大小的花岗岩墓碑。也许是怀着对丈夫的愧疚,当石匠要她整整二十个卢布的时候,她没有再讲价。在回家的路上,她想起自己的本名叫索尼娅·莉娃丽尔。

一个多月后她拿到了那块小小的墓碑。她一开始想去山上的公墓,可她又想到,如果别人看见她在公墓立的这块石碑,那她立刻就会成为全镇人的笑料;她又意识到,如果奈亭先生有一天——就像她常常做梦梦见的一样——真的回来了,那他一定会因为这块公墓里的墓碑而大发雷霆,狠狠地将莉娃丽尔小姐揍到地上,就像他曾经在酒馆外对来找他的奈婷夫人做的那样。她最终决定去镇外的树林,并私以为这是一个万全之策。

莉娃丽尔小姐来到树林前,才想到自己应该带一把小铲子,以便一会用来挖土;她又想到自己还应该带一把小刀,来在周围的树上刻上引路的标记。可现在回去拿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捧着一个小小的墓碑,迈步走向树林。

走了一会后,莉娃丽尔小姐觉得就该是这里了。于是她蹲下身来,将墓碑放到一旁,用手在土里扒出了一个一厘米深的小坑,把墓碑放了进去,又将周围的土重新拨了回来,在坑里压实。莉娃丽尔小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地上的奈亭先生的墓碑。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悲伤一点,就像很小的时候她在别人的葬礼上看到的一样。所以她弯下腰鞠了一躬。直起身来后,她看到了草丛里的那双红舞鞋。

“多么漂亮的一双鞋啊!”莉娃丽尔小姐一边想着一边向它们走去,捡起鞋来端详着,那上面连一点灰尘也没有沾上,红亮的鞋面使得她能看到自己双眼的倒影,“一定是有人不小心将它们丢在这里了,也许我应该将这双鞋带到镇上去寻找失主。”她想着。

莉娃丽尔小姐提着红舞鞋向树林外走去,可刚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下了。“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漂亮的鞋,”莉娃丽尔小姐想,“在将它还给失主之前,我能不能先穿上试一试呢?”

于是莉娃丽尔小姐脱掉了一只脚上的布鞋,可她忽然又想到这双鞋并不是属于自己的。她的脚还悬在半空,整个人愣在那里。她想起村里的波佳小姐。波佳小姐是村里最漂亮、最优雅的富家小姐,波佳小姐家里有许许多多的各式各样的美丽的舞鞋。

她想起这些,将一只脚踩进了红舞鞋中。当她发现这双鞋惊人地合脚的时候,她激动地几乎要叫出来。她连忙将另一只脚上的布鞋甩掉,将另一只脚也伸到了红舞鞋中。她尝试着走了几步,这双红舞鞋就像天生为她所定制的一样。莉娃丽尔小姐用手捂住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终她决定感谢上帝。莉娃丽尔小姐用双手抱紧自己,然后抬起头来,伸出一只手,准备在胸前画一个十字。

可还没等她画完,她的双脚却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才发现那双红舞鞋正载着她起舞,她惊喜万分地想:

“天哪!我有一天也能跳出这样的舞步吗?”

莉娃丽尔小时候上过女子学校。她至今仍然记得她的第一节舞蹈课。当她刚尝试迈起步子时,她的舞蹈老师——令人敬爱的、总穿着一身粉色呢绒裙的珊尔夫人——却尖叫起来:

“哦,莉娃丽尔小姐,您跳得像是一只瘸腿的鸭子!”

周围的学生都跟着大笑起来,莉娃丽尔小姐窘迫极了,只能呆站在原地,一只脚还保持着跳舞的姿势。

“可现在我也能跳得这样好了!”她欣喜地想,双脚踩在红舞鞋里踏在地上,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发现无论自己想要跳出怎样的舞步,红舞鞋总是迎合着她,而且总能跳得那么优雅,那么漂亮。她试着自己编排一些新的舞步,她的双手在空中摇曳着,她的舞步跟着她的双手一起摇曳着。

在女子学校时,莉娃丽尔小姐的文学课成绩一度极好。在众多作家中,她尤其钟爱伍尔夫。但她的老师庄雅夫人,却认为伍尔夫太过无病呻吟。她一次又一次拉着莉娃丽尔小姐的手,语重心长地对她说:

“只有蕴含深刻哲学的作品才是好的作品。”

莉娃丽尔小姐的双脚跳的越来越快,她的双手也兴奋地舞动起来。她想跳华尔兹,她脚下的红舞鞋就立刻变动舞步,带着她跳起了华尔兹。莉娃丽尔小姐开心极了,她回忆着从前看过的华尔兹舞者的动作,学着她们弯曲着手臂,仿佛搂着她的舞伴。

莉娃丽尔小姐原本并不想嫁给奈亭先生,她其实一开始更中意赛德麦斯先生。但她的父母认为奈亭先生的品行更加端庄,也更加有担当。当他们收到了莉娃丽尔小姐的被泪水浸湿了的家信时,她的父母才终于明白这是个怎样的错误。她的母亲一封又一封地给莉娃丽尔小姐写信,劝她忍耐,劝她恪守妇道、顺从她的丈夫,因为女性生来就是要服从于自己的丈夫的:只有这么做她们才能获得赐福,只有这么做她们才能升上天堂。

莉娃丽尔小姐忽然又想跳小步舞,红舞鞋便载着她跳起了小步舞。她想起平时波佳小姐总是在小镇中心的广场上跳舞,而且总能收获所有镇民的鲜花和掌声。莉娃丽尔小姐也想到那里去。她跳啊跳,一路跳出树林,跳过一座又一座坟墓。路上的人都被她吓到了,可她一点都不管他们,只是一路向山下跳去。她听见身后的人大喊:

“她被魔鬼附了身了!”

周围的人也都开始大喊:

“她被魔鬼附了身了!”

在婚后的第一个月,莉娃丽尔小姐几乎要爱上奈亭先生。虽然他当时仍然没有工作,但他总会在莉娃丽尔小姐下班后深情地搂住她,向她保证只要等他找到工作,莉娃丽尔小姐立即就可以辞掉女工回家。当莉娃丽尔小姐在工厂缝着布料的时候,她总会走神去想之后的美好生活,她想着:“只要再过一个月,最多两个月,我就能过上别的女人都艳羡的日子了。”她想到这里,总是忍不住笑起来。可如果她的笑被监工看见了,那立刻就要迎来一顿痛骂。有的脾气暴躁的监工还会狠狠地打上一巴掌才算甘休。可即使这样,莉娃丽尔小姐也会在挨一顿打后,一边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一边咬住下嘴唇偷偷地笑。

后来的一天晚上,当莉娃丽尔小姐回到家里时,奈亭先生却不在家。她出门找他,四处向人打听奈亭先生去了哪里。她几乎将整个镇子都走了一遍,直到最后才走到酒馆门口。她听见奈亭先生的声音,走近窗户,发现奈亭先生正拿着一杯啤酒坐在椅子上,自豪地宣布他是如何只靠几个拥抱,就收获了莉娃丽尔小姐的死心塌地的爱情的。他看到周围的人兴致勃勃起来,又略带俏皮地向大家描述起了莉娃丽尔小姐的身体。说到细致处,奈亭先生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大笑着高喊一声:“哦!这个贱货!”听众当然也都大笑起来,跟着他高喊:“哦!这个贱货!”

镇民们奔走相告,他们现在都知道莉娃丽尔小姐已经被魔鬼附身了。镇民们围住了她,却又害怕地保持着距离。莉娃丽尔小姐仍然在跳着她的舞步。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地赞叹着:“她跳得多么美啊,像是天鹅一样!”。可这赞叹立刻被镇里的神父打断了,他举起他手中的镀金十字架指着莉娃丽尔小姐,脸上带有一种庄重而悲哀的表情。一位刽子手在这时挤进了人群,他正准备替莉娃丽尔小姐逃脱她那被魔鬼附身的悲惨命运。他看准时机,挥起斧头向莉娃丽尔小姐的脚上砍去。


但莉娃丽尔小姐只身姿轻飘一下就躲过去了。刽子手砍了个空。

莉娃丽尔小姐的双脚已经跳得发痛了。但她好想一直跳下去啊,她好想一直跳下去啊。如果一开始珊尔夫人没有嘲笑她,如果庄雅夫人也喜欢伍尔夫,如果她最终嫁给了赛德麦斯先生,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对吧!她一定可以一直一直一直跳下去,一定可以……其实这一切只是噩梦对吧!其实莉娃丽尔小姐只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其实莉娃丽尔小姐正是那位可以在镇中心收获所有镇民的喜爱的跳舞的少女对吧!其实她还是十六岁的少女,她一直都是十六岁的少女、满脑子都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她其实一直都在永恒地跳舞、跳舞、跳舞!她其实一直没停下来对吧!

刽子手又挥出了斧头,这次他精准地砍断了莉娃丽尔小姐的脚踝。现在莉娃丽尔跌落到地上了。她的脚踝里漏出阴森森的白骨,鲜血染在红舞鞋鞋面上。但那双鞋连同那上面的脚仍然在地上跳跃着、跳跃着、跳跃着……

(灵感来源于安徒生《红舞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