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车菊
母亲要我早上九点去车站接她,为此我需要八点就起床。闹钟响时我正梦见和Q的第一次见面:当时他背着双肩包,我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我们肩并肩从巷头走到巷尾。现实中我们说了很多话,梦里我们一句话也不说。经过一家小饰品店时,他进去给我买了一对发卡。
闹钟响后的世界总是和响前的世界格格不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睡觉时又蹬了被子。我爬下床洗漱,打开发卡盒时,他当时送我的那对发卡仍然静静地在里面躺着。
在早高峰从学校打车到H城东站不是个简单的事情。我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带我来H城旅游时,只是想要挤出火车站都很费劲。当时东站还没有专供出租车的通道,光靠在路边招手是打不到车的。最后还是A的妈妈来接的我们。
A和我同岁,很早的时候搬去了H城。他母亲和我母亲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走之前我跟他告了白,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他回了一封更长的信。他去H城后,我们再没见过。
母亲不知道我和A的事,她和A的妈妈是很好的朋友。A妈妈带着我们在H城玩了两天,A却一直没有出现。他只在我们临走前,两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出现在了餐桌上,而且像是完全忘了我一样。他对我母亲和我的态度都很礼貌,但每当我将眼光瞥向他,他似乎总在低头看着手机。临走前,他却突然凑了过来,趁其它大人没注意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塞在了我手里。我立刻紧紧地将它攥在手心。我那天穿的裙子没有口袋,而从H城到S城的火车要两个小时,因此我不得不将那张纸条在手心里攥了两个小时。等到家回到房间我才得以张开已经有些痉挛的右手。我打开那张纸条,那是我三年前写给他的情书。
直到八点四十我才打上了车。上车后我打开微信,想跟母亲说一声要晚点到。昨天取消Q的置顶后,微信看上去空空的。母亲回了句“好”,没再说别的什么。两天前Q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也只是仅仅回了一句“好”。
我想起F,他是我高中的同桌。高考前三周我给他看了我写给A的情书。我和F的相识是很偶然的:高中的座位是按照成绩分的,我们总是考相近的成绩,因此总是坐同桌。此外,他喜欢在自习课上聊天,而我也是,我们慢慢就聊成了朋友。我甚至知道他暗恋着班上哪个女生,我还知道这份暗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仅仅出于一见钟情。那个女生坐在教室后排,因此他进出教室总是选择走后门。他们在高一的时候确定了关系,在半年后分了手,原因是那个女生打算转到别的学校。分手后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他跟我说,他确信那个女生还爱着他,只是迫于现实而不得不分手。他还跟我说,如果高考后他们能考到同一所大学,就一定可以重新在一起。他在那段时间听说了我和A的故事。他断定A一定也还喜欢着我,我说也许吧,并答应他之后会给他看我写给A的情书。那段时间我们无话不谈。
在我给他看情书的一个月前,我对他说我喜欢他,他表现得像是早知道这件事一样。那天之后天气越来越热,作业也越来越多,我们聊天的频率也越来越少。他看完情书后什么也没说。高考后我们似乎又成了朋友。他后来去了N城读书,没再和那个女生有过瓜葛。
我和A考到了H城的同一所大学。我们在入学典礼上见了一面,顺便交换了联系方式。他仍然表现得很礼貌。又过了几天,他忽然问起当年的事。他问我是否还保存着当年那封情书,我说的确如此。他又问我,现在是否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答应了A,是否我现在会过的更幸福些。我们双方的父母是很好的朋友,我和A小时候也是很好的朋友。我至今还记得我们一起去海边堆沙子,他总是能更快地将沙子铲进城堡模具,然后倒扣在沙滩上。有一次我只在沙滩上发了一会呆,转头就看见他已经砌好了一列蜿蜒到很远很远的城堡。从我见到他的第一天起,他似乎总是彬彬有礼的,连他问我是否愿意的那天,他的语气似乎都是那么绅士而体贴。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对他动心的场景,是他下围棋输了另一个同学,但他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摆棋。几天后是我的生日,当我吹灭蜡烛时,我想的是自己穿着白婚纱成为他的新娘的场景。我毫不怀疑,和他在一起后他会处处包容着我,当年生日时许的愿望大概真的会成为现实。我知道这是很多小说或电视惯用的套路:曾经没能在一起的两个人,在后来又因缘际会、前嫌尽释。他们门当户对、婚后举案齐眉,好像曾经有过的那些罅隙此后就全都成为了幸福的谈资。可那说到底不过是虚构作品。现实中不会有命运指引着两个人走到一起去、不会有一连串的巧合使双方重新爱上对方、不会有某些堪称奇迹的契机使得先前的误会尽数消散。小说中的两人可以在十年之后再见面时仍然爱着对方,可现实中十年的长度足以消磨掉太多情感。如果真的有人能在现实中将一份求而不得的情意保存在心中十年,那这份感情大概已经从爱情变成了执念。总之,我拒绝他并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不是出于我对F还残存的感情、更不是出于对他为人处世的意见。我拒绝A的唯一理由只是,当我们再见面时,我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一样爱着他了。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也许无论是家庭、财富、年龄、性别都不该阻止他们相爱;可反过来,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不爱另一个人的时候,这些也都不该成为促使他们在一起的借口。我的朋友对我说,如果我真的和A在一起,她会羡慕我的。她好像总是将A当作我人生中特别重要的一个人,尽管我对A的感情甚至不及我对F的感情的一半。昨天她知道了我和Q分手的消息,她说我总是爱错了人。
出租车仍然堵在路上。母亲给我发了一份旅游攻略,其中有很多本地有名的旅游建筑,包括一座基督教堂。
我想母亲还不知道我的这些故事,也许也不该让她知道。
后记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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