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青鸟。

她是我小学的同桌,一头短发。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梦中的那件淡蓝色的上衣,很热情地与我打招呼:

“你好,我们以后就是同桌啦。”

我“嗯”了一声,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天的数学课上讲的是一到九的数字,课前老师叫了几个同学上去给大家写几个做示范。她被选中写数字“8”。她走到黑板前,颤颤巍巍地接过了粉笔,然后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在这个圆下面又补画了一个圆,这样凑出来了一个数字“8”。下面的同学们有不少笑出了声来。等她回到座位,老师指着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8”,对着同学们说:

“大家觉得,她写的对吗?”

“不——对——”下面的同学齐声回答。我发觉她哭了,但是没有哭出声,低下头藏住自己。

等到下课,我鼓起勇气对她说:

“你那样写‘8’是不对的,我可以来教你正确的写法……”

她把作业本扔在我脸上,然后放声哭了起来。我看着她的泪打湿了她淡蓝色的外套,染出一片深蓝色的痕迹。

我没有跟她说的是,在课前,我也和她一样这么写“8”。

其实我并不觉得这样很丑。

第二天老师进行了一次语文听写,同桌之间要交换默写本互相批改。当时的我还过于贪玩,空了很多,低下头偷偷地观察她批着我的卷子。我想既然我上次惹她哭了,那她这次一定会趁机好好嘲笑我一番吧。

可她批得很认真,用红笔圈出我不会写的生字,在旁边工整地写上正确的答案。批完最后一个,她在右上角写上“88”的分数,我注意到她其实还像昨天那样写数字“8”,只是写的熟练得多也好看得多。等她打上分数还给我后,我才意识到我还没有批改她的默写。我急急忙忙地打了个很大的勾,写了个一百分。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从我的手里接过本子,精确地圈出了她一个不会的生字。之前的不愉快如此一笔勾销了。

她后来和我报了同一个国画班。我们在这里又成了同桌。她很喜欢把朱红颜料涂在我脸上。

虽然她学得比我晚,不擅长复杂的画技。但她总是在纸上随便画几笔就能得到老师的称赞,说她画的很有“意境”。

什么叫“意境”呢?她跟我说,就是能让你一眼看到,就能联想到些别的的东西。

那个时候,国画老师一直教导我们要用小桶来涮去笔上的颜色,然后用抹布吸去多余的水,防止接下来画画的时候颜料太稀。可我总是忘带。于是我和她约定,我用她的抹布,也帮她洗抹布。每次我们两个挤在洗手间洗抹布的时候,她就撑起手架在我肩上,看着我从抹布中挤出颜料混成的黑水。

当我要俯下身去洗脸时,她会伸手拦住我,然后拿纸巾擦掉我脸上的水珠,尽力不弄花那一抹朱红。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去了别的城市,临走时留给了我一块白色的长方形橡皮,带走了一颗我新换的乳牙。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国画课。那节课画的是枇杷,用笔肚蘸鹅黄,笔尖沾朱红,先画一个半圆,再画一个半圆。没有她的抹布,我只能用很湿的笔蘸着颜料抹在纸上。画完这两笔,我看见枇杷的两侧黄色的颜料一点一点向外扩张,不规则的边缘侵蚀纸面的空白。

我把这幅画撕了。回到家我跟父母说,学业太重,先把这些课外班放一放吧。然后我再没去过国画课。

我课余的时间现在都空出来了。我决定用这些时间去读书,因为这是她最爱做的事了。一开始我完全读不进去,但我硬着头皮往下读,仿佛只要我多读进去几个字,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能近上几分。

我看的是一本很老的《小王子》,书的最后一页理应是一幅玫瑰的插画,但不知道被谁撕掉了一半。我想起了我学过的国画,去找了我的毛笔,又去找朱红。但最后一点朱红在上次画枇杷的时候用完了。

我看着那半朵玫瑰,又看了看我的手。我闭上眼咬住手指,血和泪一起渗了出来。我沾着血画完了剩下半朵玫瑰,这次的颜料没有在纸上渗开。原来血毕竟要浓稠得多。

她给我的那块橡皮,直到小学毕业我都珍藏着,连包装都没打开,小心翼翼地保证它如我第一眼见到的那般洁白。

初中时我的同桌是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头发没有她短,也没有她好看。

我仍然会时常想起她,这时我就会拿出那块橡皮,想象着她的模样浮在橡皮上。

直到那一天我回到教室,翻开笔袋,看到了那块已拆封的白橡皮上的那条黑线。我的同桌趁我不在,借用了我的橡皮。整整一下午,我坐在椅子上什么课都听不进去。那条小小的黑线就在那里,如同树的枯干的死枝。

回到家中,我把自己锁在屋里,用铅笔在纸上开始写我们的故事,没有逻辑没有章法,写完一件事后再写一件,也许发生时间更早,也许更晚,也许写到一半才发现这件事只是我从书中看来的。也许写错了字,也许记错了时间,也许忘记了细节。总之总之我写了好长好长好长。然后我拿起橡皮将那些字迹擦掉。我听见橡皮摩擦的声音,看见白色的身体擦出黑色的碎屑。将纸擦干净后,再写一遍,再擦一遍。一直到深夜,我用完最后一点橡皮,桌面上全都是碎屑。我捧起它们,捧起记忆的骨灰。

(写于2023.7)

(2024.2修改)

(2024.3再修改)

(2024.4再再修改)

后记

《一半》最后没有给出一个答案:文中的“我”最后如何了?他曾经的记忆会伴随着他走下去吗?他曾经的记忆会如此永远纠缠着他,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么?但实际上,《七月》对这个问题给出了答案。当“我”走到最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并非在为了爱放弃自由,而是因为恐惧自由,所以为自己虚构出了爱。这种与自由对立的爱情的确是“我”所盼望着的完美爱情。但如果你细细去品味这种爱情,你会发现它最简单的实现方式,就是爱上自己的影子。我与我的影子,各为我的一半。可走着走着才发现,我们加起来也不过是半个人。《一半》看似在陈述自我,实际上却留下了无数个问题,无数个解答不了的问题。

至于本文的女主,我原本在文中给出了相当明确的暗示的,只不过后来删去了,就是下面这一段:

也许我怕,等我问完他们后,才知道她根本不是现实,只是没有朋友的我所幻想出来的虚影。也许我更怕,她的确是活生生存在过的人,如今也在哪里所生活着,可我们之间已经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其实原本《一半》的故事相当之短,就是本文的一、二、三部分,然后加上一个结尾:“我”会给自己曾经小学的老师打电话,然后得知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上去写数字“8”的人是“我”,画画的人是“我”,读书的人也是“我”,这一切只是我自己的想象罢了。不过这篇小说成文早于《树》,当时我还不太习惯将自己的这些碎碎念发出来。实际上这是一个相当正确的决定,因为当我翻出来这篇文章一读,才发现我当时几乎每两三段就要有一个病句(笑)。

不过后来慢慢我发现,女主在这方面的设定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她作为一个符号刻在“我”的心里。说到底,“我”还是在逃避生活,不敢面对生活中的苦难,而自私地将她作为一个心理寄托。所以我删去了大部分暗示。

事实上删去的不仅是大部分暗示,这篇文章虽然算上后记已经有六千多字了,但其实我删掉了相当一部分废话。比如最早的文章里有这么几段:

我在这里想谈谈被整节删去的《无声》。《无声》使用了日记体,讲述了“我”遇到的另一位女生。我在心中百般纠结,但最后《无声》还是以我的退缩而结尾。然而,《无声》的结尾实际上却是一个开始,结尾之后,它的男女主才真正走到了一起,并在之后分道扬镳。《无声》的女主角,也是本文中唯一不带“我”的影子的人。她是一个独立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无声》的叙述方式与其它的段落不同,“日记”本应该是最体现自我的形式,因为只有自己在陈述,自己说些什么甚至不会留给别人辩驳的机会。但即使在这种形式中,《无声》的女主角仍然坚持着自我,划清了与“我”的界限。

我在这里抄录《无声》临近结尾的两段:

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我应该去和她表白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之前的坚持算什么?

她在我心中算什么?那个人在我心中又算什么?

现在我怎么回忆,也都觉得她们很像很像。尤其是她的眼睛。我觉得她们真的好像好像。

我今天实在拿不定主意,于是我拿出一枚硬币,我对自己说,如果能抛出三次正面,那么就去表白吧。

我抛出一次,是正面。

第二次,是反面。

我呆呆地盯着我手上的硬币。我又劝自己,再试一次,这次如果抛出五次正面,那我就去表白吧。

一次,是正面。第二次还是。第三次、第四次,都是正面。

我说不上来我希望第五次是什么,所以我松开手让它掉到地上,是正面。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赖了,“再试一次吧,只要还是正面我就去。”

最后一次是反面。

我愿意将我的一切献给她,我愿意放弃我的自由、放弃我的思想。我也希望我们能活得如同一个人一样重要,我知道有很多事情比爱情重要得多,也比生命重要得多,但我要求我们把爱情当成是与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的事情。

但她不是这样,她不希望我这么卑微,她希望我们以一种平等的姿态来对待对方。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所盼望着的正是我们彼此都这么卑微!这才是我所从小盼望的爱情的模样,像是一朵玫瑰的两半,像是一个人的两半!我们彼此是彼此的另一半,我们密不可分,我们之间的自由是无用的,我们之间的爱应该是胶水,将我们彼此黏在一起。我们之间的爱也是胃液,将我们消化成两摊液体,然后混到一起。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了。

当时是晚上,湖边的垂柳看不清形状,像是吊死的人垂下来的长发。


抛开文章内容谈些别的吧。在应付文化课的过程中,笔者似乎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也只剩下睡前构思一些小故事了。原本其实想着高考前,最起码应该能一个月抽空写一篇。不过还是抽不出时间,也没有那个心境了。每两个周放一次大休,回到家其实很少会有悲伤或者别的什么情绪,脑海中唯一剩下的只是疲惫,或许有的时候还有迷茫。

如果说最早我想写个什么主题的文章呢,大概只是纯粹的爱情小说?一个幻想的女主加上一个沉醉于白日梦中的偏执狂男主,这是我相当喜欢的话题。但当最后我写了如此之多,发现我几乎无法概括我想写些什么了。也许在写爱情,也许在写自由,也许在写希望与生活的意义。所以我想了一会,我觉得,我写了自己想写的东西。

(2024.02.08)

后后记

我在今天将这篇文章拿出来重读了一遍,并且进行了删改。

具体来说,最大的删改是两点:第一是,我删去了其中幸运星的意象,以此使得整篇文章的意象更加集中;第二是,我将两个梦境的描写放到了开头。

其实我原本甚至动了将《无声》放回文章的念头,以此来填补“我”在投入生命后和试图自杀前的那段空白。但后来我决定彻底留下这段空白。细心的读者可能会发现,整篇文章是没有第五部分的,这部分就彻底留白出来了。

为什么一定要改呢?我也不太清楚。但《一半》对我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一篇小说,这导致了我一开始几乎将全部自己想写的东西全部堆进去了,反而丢失了其美感。现在我删去这些东西,保留其几近原本的模样。虽然还是因为其是拼凑起来的而失去了一种流畅感,不过也许会营造一种回忆的模糊感?

总之就这样吧,或许这不是最后一次修改。

(2024.03.05)

后后后记

意象太乱了,全删了。

(2024.0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