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青鸟。

在我出生之前,我的母亲去做体检,却被医生告知我没有胎心。母亲哭着连着跑了好几家医院,查来查去,最后在一家不知名的医院那里得到了我的身体“还算健康”的诊断。她就借着这诊断所带来的勇气将我生了下来。

直到两岁的时候我才学会了说话,或者说我才尝试了说话。在那之前,我的家人们已经为我可能是一个哑巴或是弱智而哭过了不知道多少次。听我的母亲回忆,那天她在厨房里做饭,忽然听到我的声音,她连忙放下汤勺来到我身边,我当时抬头望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叫了一声妈妈。

她登时愣住了。想伸手去抱我,又看到手上沾满了油,最后在围裙上擦了擦,将我抱到怀中,愣愣地看着我。我也抬头望着她,向她伸出双手,又喊了一声“妈妈”。

母亲将我紧紧搂到怀里哭,然后给了父亲打了电话。父亲连班都不上了,火急火燎回到了家,然后将我抱到怀中,又听我喊了一声“爸爸”。

母亲说,接下来她和我的父亲一起哭了好久。我不清楚在这之前他们已经为我而受过了多大的委屈,也不知道他们在这之前已经下了多大的勇气和决心。

我七岁生日那天,父母带着我去拜访一位很有名的算命先生。听说他不死不老,从未算错过一个人的命,平日里是住在山上的,一年中只偶尔几天会下山来会客。他会客的地方是一间平房,漆红的门上有着黄铜铸成的兽脸,打开门,正对着门口挂着一幅白鹤的瓷砖画。

他邀我坐在他的面前,接过我父母递来的生辰八字,带着一副圆框眼镜细细地盯着看了看,又摘下眼镜看了看我的面相。然后转头跟我父母说:“这女娃未来会很成功哩,顶个男娃!”

我父母很是高兴,但接着他又让我父母回避一下,他要跟我说些悄悄话。待我父母走后,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娃,你会为了一件没有意义的事,费尽自己一生的时间。”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却摇了摇头,然后就请我出门了。

看到我出门,父亲连忙凑过来,想问问我那个先生悄悄说了些什么,母亲却打断了他,说着“天机不可泄露。”然后两人笑着带我回了家。

我后来反复揣摩算命先生的话,但百思不得其解。随着我一天一天长大,我的学习成绩的确如他对我父母说的一样,在学校里遥遥领先,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市重点高中。

到了高中选科之前,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要选什么学科。她是一个年龄稍大的数学老师。

我说我对物化生很感兴趣,应该会选大理吧。

我们班主任带上了她的那黑色的方形眼镜,然后抓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跟我说:

“你们女孩子啊,不适合学大理。我曾经教过的一个女学生,高一的时候学得可好啦!但是一选科,脑子就跟不上了。最后这也学不懂,那也学不懂。她又要强,学不懂就加倍学。本来看上去是有一些起色了,可一到了高三,什么都学不明白了。最后只能去个小学校,现在在小公司里打工。她之前还回来看过我哩!她说她后老悔啦!要是当时听了我的话学了文科,说不定现在人生都不一样了呢!可惜人生没有后悔药。小言哪,你选科可一定要慎重啊!你们女孩子,聪明劲和男孩子是没法比的啊!”

我瞪着她,不敢想象这和我之前认识的班主任是同一个人。我甩开她的手站了起来,盯着她。“大可不必让老师费心了。我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不比那些男生笨,也不比他们懒惰。凭什么他们能学好的,我就学不好呢?”

她蹬开椅子站了起来,盯着我吼道:“你这是什么语气,老师见过的比你多得多啦!老师……老师也是为了你好!真是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我告诉你,我教过的清华北大也有五六个了,没一个是你这样的!他们哪一个不是老师说什么就做什么,哪有你这样离经叛道的样子!”

我继续盯着她,“那我就去做第一个。”我看到她对桌的老师抬起头来,用很不屑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她冷笑一声,“好啊,那我们等高考的时候,我拭目以待你到时候的表现。”

我转身踏步走出了办公室,留着她一个人在后面又跟办公室里的老师指指点点。

下午的班会课,她开始在班里讲故事,先讲几个她之前教过的好学生,上课如何如何认真,对待老师如何如何有礼貌,见到老师问好的时候,上身都是弯成九十度的;又讲几个反面典型,说他们在高中的时候干了什么什么事,然后很自豪地说自己从那个时候一眼就看出来那个学生没有潜力。然后她继续说这个叫什么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哪里高就;那个叫什么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讨生活。

而我只是把校服的帽子戴上,全然不理她。

我后来加倍努力地学习。我也果真没比任何一个男生差。可当我有一个题不会做,或者哪次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她的话总绕在我耳边。我会在一瞬间陷入自我怀疑,怀疑她口中的“发现自己学不懂”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来临。而当我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我却也要怀疑这是不是只是一时的运气。但无论如何,我都从没有甘心过。从那一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开始,她所说的话就成了我必须要打破的一个魔咒,或者说一个诅咒!我要用我高中的三年去证明她是错的。我从那一天开始不愿意去问任何一个人某道题,并另找了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我不会做的所有题。如果是数学题,那么在班主任的课上,即使讲到这个题了,我也会直接低头不听,然后将这个题研究上十天半月,直到自己找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做法,才会去找别的女生借一下之前老师讲的时候记的笔记,看看标准答案是怎么做的。

靠着我的天分和远超常人的努力,我一直维持着优异的成绩。到了高二重新分班,她被调到别的级部了。刚分班那一天大家都来送她,而我称病请假在家。等我回到学校,已经是新的教室新的同学了,还有新的关于我的传言:我是一个冷漠的不知感恩的,自私自利的女生。或者引用他们的原文,我“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我开学的第一天没有来,座位被随意地安排到了一个男生的旁边。他姓贺,比我小四个月,是一个数竞生。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在新分班的第一个周,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分卷子的时候,如果哪一次是他分给我,或者要同桌撕开一张的时候是他撕开的,我就一定要找个机会也把卷子分给他,或者也帮我们撕开卷子。我不想欠他任何一丁点人情,我甚至谋划过以后找个本子专门记录我们之间谁帮谁做了什么,以此来算清我们之间的界限。

但这界限也只维持了一个周。高二的数学要比高一的还要难一些,以至于我很快遇到了一道完全没有头绪的题目。我像往常一样将它记到本子上,并且在数学课讲到这里的时候低头不去听它——即使我换了一个新的数学老师。

可这新老师的教学风格也与旧老师不一样,她一眼看出了我没在听,等讲完这个题,她立刻点了我的名:“言同学,你听懂了吗?请你把这个题为大家再讲一遍。”

我愣在那里,甚至忘了要站起来。我知道这个题很难很难,班里可能也没多少人能听懂,也许我说自己没听懂老师也不会说太多。如果她问起来为什么我没在听,或许我可以直接说这题太难了,高考时我可以直接放弃,没必要听!我以前见过太多的同学这样回答老师,他们并没有被老师为难。

可要我这么回答么?要我承认自己就是不懂,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承认我高一的班主任说的都是对的?承认我终于迎来了这个迟到的日子:这个我什么都学不懂了的日子!这个我作为一个女生,或者说我作为我,就必须要迎来的日子?

“言同学,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数学老师高声重复了一遍。

我站起身来,憋着一口气,不知道怎么说话。直到三四秒后后我的同桌给我递了一张纸条。只思考了一下,我还是选择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其实只有三行字,但是思路极其清晰。我又深吸一口气,走上黑板,顺着纸条上的思路把这个题做了出来。

我不清楚数学老师有没有发现我们之间的小动作。但她终归是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说这个做法虽然不是她刚才讲的,但是简便得多。

在我高一的时候,也有很热心的人尝试主动给我讲题,但大都被我喝止了。如果还有人在我思考问题的时候直接在旁边说出答案,大概会遭到我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但当我往位置上走,看到那个男生低头做着他的竞赛题,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没多少愤怒或者委屈的情绪,甚至有一丝庆幸和感激。

一直到下课,我的脑中都被一团混乱的情绪填满。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跟他道谢,也不知道我是否该向他阐明我不需要别人帮助的原则。但他只是把手伸了过来,自我介绍着:“我姓贺。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有点生气。我们很像。”

我犹豫着和他握了手,连跟他介绍自己这件事都忘做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叫什么的。

贺是一个很孤僻的人,我没见过他和除了我以外的人说过话。我后来问过他原因,他说那大概是因为只有我和他是同类的人。他在班里几乎不说话,不知道是因为这或不是因为这,大家对他印象很差。我那天甚至听别的女生称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我有一次很小心地跟他提过这件事,他的回答是他不在乎,因为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和贺相处了几周,我其实才有点明白之前别人和我相处是什么感受。他的怪癖比我只多不少,但相似之处更多。譬如有一次我们在想同一个题,我想出来了,扭头看向他,发现他正在皱着眉头苦想,发觉我看他,他立刻冲我吼了一声“闭嘴,别说话。”我吓了一跳,很委屈地低下了头。当然最后他跟我道了歉,并且顺便求了我给他讲了这个题。

不过这样的情况算是少数了,大部分时候还是我去问他题。一开始心里还是有抵触的,后来慢慢地也习惯了。有个能问题的、而且问的时候自己也没有很难受的朋友还是很好的。只是我们两个的倔脾气都还在,在对方思考题的时候去打扰一定会被吼一顿的。

也有那么一次,我们两个同时想一道很难的题。我前面的思路都很顺,直到一步卡住了。然后我立刻猜想他此时一定已经做出来了,于是我扣上校服的帽子不去看他,继续自己在那里奋力做。等到最后实在做不出来了,我摘下帽子,才发现他在我们中间摞了一大堆书。探头看过去,原来他也卡住了。那应该是我们唯一一次一起讨论题吧,最后做出了一种比标准答案简便得多的做法。当然,我们俩都没有和别人讨论题的习惯,所以大概这个方法到现在也只有我们会。或者也许后来的学弟、或是先前的学长也可以做出来这个结果?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随着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之间的怪癖慢慢在与对方相处的时候也就消失了。现在即使我们两个互相拌嘴,调侃对方的成绩,彼此间也不会闹矛盾了。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看到他在教室里做一道题,我就把手搭在他背上看着他做。这个题我之前做过,所以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接下来还要做好久才能转到答案那里。哪知他用了种奇特的方式一下子绕过了我那些冗杂的步骤,直接写出了答案。我还在发懵,他就转头看向了我。那一刻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离得如此之近。直到他脸红把我推开,他的鼻息三次抚过我的嘴唇。

那时我才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和他走得太近了些。然后我才开始注意到不知道多少天之前班里就传起了风言风语,只是我们俩太孤僻也太骄傲了,对这些都置之不理。似乎连老师也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因为我们成绩很好,一直没有提罢了。

下节课是数学,一节课我都心神不宁,侧着头瞥了他好几次,最后一次发现他也在瞥我。

我们之间太像太像了,我所有读过的小说或诗歌或散文,他也都读过或听说过。我们有着几乎相同的怪癖,有着相似的性格,也有着同一所理想的大学。我仿佛坐在了镜子的旁边,扭头就能看到我自己的影子。我们之间也确实快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了。从我们认识之后,我就几乎不与其他人来往了。而他本来就不与他人来往。我们两个孤独的人一起上下学,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做题,一起拌嘴,唯有在他面前,我才仿佛找到了高中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的模样,我才能忘记高一的班主任的谶语……

我猛然惊醒,我知道我高中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和他谈这一场恋爱的。我要证明我是对的,我要证明我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做到那些瞧不起我的人认为我做不到的事情!我要证明这一点,他无法帮我证明这一点,他是我证明道路上最大的阻碍。

他跟我讲题的时候很喜欢说一句话:“要明白现在哪些是变量,哪些是不变量。也要明白加上哪些条件,这些变量就会变成不变量。”现在我看到的是,如果再这么下去,因为他,我的未来将再也没有可能。我将彻底失去我自己。

当天晚上我去找老师把位置调开了。我的新同桌是一位选文科的,安静的女生。他没来问我为什么,只是帮我把东西搬过去了,然后我跟他说了谢谢,又塞给了他五块钱,当作答谢。

之后的期中考试我考得很差。我的新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开头第一句就是:“看来你和贺还没有断得干净啊。”

我几乎想跳起来骂他。但我最终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出来。听着他开始讲他之前教过的哪个哪个同学因为谈恋爱而耽误了学习,听着他讲那些高中时期的情侣最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分开,然后彼此间深恶痛绝。我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种冲动,那就是立即回去对贺表白然后在一起,最后携手一起考上大学。但我随即意识到了如果我这样做,我只是将贺当作我复仇的工具,当作一个破除诅咒的道具,一个用来证明我有能力反抗世界的法宝。

在我遇到贺之前,我高一班主任的那句话几乎是我努力的全部目的与原因。那仅仅一句话就彻底改变了我所有的生活习惯,将我生命中所有的亮色夺走。我想要反抗这一切,反抗这个世界强加给我的一切,反抗这生命,以及这生命强加给我的一切。我被无缘无故抛到了这个世界上,从生下来就被迫被社会所塑形。他们先是给我讲这个或那个圣人,然后讲这个或那个圣徒,最后讲这个或那个死刑犯,以此击破我妄图在世界中保持自我的私心。他们逼迫我沦落为常人,逼迫我脱离自己的存在,逼迫我混入世界之中被他们物化,原因只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先前所有人都是这样做的。他们不会在意你的做法有没有道理,再正确的做法也可以挑出二十个缺点。他们忽略你自身的独特,用一个个更加偶然的例子来激励你,然后对那些不符合他们思考的例子则视之为“幸运”的特例,然后置之不理。

我站起身来,吓了面前还在侃侃而谈的班主任一跳,然后我跑出了办公室。

我跑到教室,跑向贺的位置。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他坐同桌,在我调走之后他旁边的位置一直是空的。我走到那里坐下,然后从他的手里抢过笔,扔到一边。

他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我,我问他:“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他笑了,“因为生命是美的。”他回答。

“可你曾经跟我说过,这个世界充满了苦难。”

“的确,”他说,“所以很多人是痛苦的。但我是一个幸运儿,上天赐予了我太多礼物了。”

“在你的眼中,他人于你的意义是什么呢?”我问道。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侧着头捂着嘴,一边偷笑一边看着我们。

“他人只是他人,是世界的一部分,对陌生人的简单的善意可以应对绝大多数人了。只有极少数的人会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会说对世界来说哪些人比哪些人更重要,但对我来说,只有少部分人是重要的。”

此时班主任终于赶过来了,她冲着我大喊,或者说冲着我们大喊。所以我拉起了贺的手,吻上了他的唇。

我们后来在高考中得到了一模一样的分数——或者更确切些,每一科都是一模一样的分数——并且一起去了我们一直想去的那所大学。学校出了一张很大的喜报,上面是我们和班主任的合照,下面列举了我们两个学习如何如何努力,态度如何如何端正。

那个高考后的暑假,我的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我带着贺回到了老家,再一次拜访了那位算命先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真一点都没有老的样子。我给他讲了我的经历,他先是笑,然后又别过脸去,看着天边的夕阳。

三天后他去世了,我和贺参加了他的葬礼。

四个月后到了贺的十八岁生日,我们在大学里结了婚。

写于 2023/11/13 生日

后记

一个无聊的人的无聊的幻想。

写到后记的时候已经是生日的第二天并且进行了一次修改了。平心而论,这篇文章写得很仓促,你可以说这是纯粹的为了祝寿而写的文章。

至于其他想说的,倒也没有多少了。这篇文章写得很直白,没有什么可以再进一步解释的地方。如果真的还有的话,就是希望你我都能有一个像小说一样漂亮的结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