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白鸟。

从我逃离故乡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小山村过。可随着我老去,我又总是会在梦里重新成为一个孩子,带有对未来将要发生的命运的模糊的认知,重新经历当年所经历过的一切。渐渐地,我已经无法分辨曾经的故事究竟是不是一个童年的梦了——童年的想象会将故事蒙上奇异的色彩,梦境又会为它黏上新的羽毛。如今我回忆起来,许多情节已经诡谲到几乎难以相信了。

我的故乡有一种通体纯白的鸟,我直到如今也不知道它的学名。传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的山神爱上了附近的一位姑娘。他爱得痴狂,以至于在一个夏至的夜晚,他竟闯入姑娘的梦中祈求她的垂爱。但姑娘并不爱他,姑娘也并不想留在此地,姑娘想要去往南方,去找寻她在信中倾心的爱人。恼羞成怒的山神于是掀起暴风裹挟着姑娘到了山里,可当他再一次单膝跪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意的时候,姑娘却冲向一棵古树,让一根突兀的枝杈穿透了她的心脏。悲痛的山神于是在森林里跌跌撞撞走了七个昼夜,落下来的眼泪都化作了白鸟。而姑娘的鲜血滴在草地上,我们村的先祖们便从那些破碎的血里生了出来。

怀着对姑娘的愧疚,山神格外爱护村子的先祖。他传授给他们知识,帮助他们开辟农田、建造村落。白鸟从山林里拾来一批又一批的种子,它们帮着先祖们播种、守夜。村子就这么一天天建立了起来,可山神却一天又一天地憔悴下去了。他不再休息或进食,只是日夜思念着那位姑娘,长生对他来说成为了一种恐怖的诅咒。

随着村子的壮大,村民们开始觊觎山神的神力:他们以为那是像粮食或者房屋一样是可以被抢走的东西。那天夜里当山神再一次坐在河边悼念他所爱的人时,一位先祖将斧头砍入了他的脖颈。山神于是落在河里,他的血所沾染的草木开始枯萎,所有的白鸟都从树林中飞起,盘旋在死去的山神上空,一起张开嘴嘶鸣。那位先祖以为那些鲜血就是山神力量的来源,所以他赶紧俯下身子,啜饮着已经被染红的河面。可随后他却抬起头痛苦地呼喊着,然后用斧头劈碎了自己的心脏。

于是村里很少办什么祭祖大典,每年最盛大的活动就是祭祀山神。在山神庙前,我们的须发尽白的村长总要敲着拐杖,虔诚地警示着村人:我们是罪人的后代,我们生来背负原罪。

我曾经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村民们大都也敢怒不敢言。就因为一个虚无飘渺的传说和一位虚无飘渺的神,村长便将这白鸟视作神兽。大灾之年,山神庙前为白鸟准备的谷堆也是必不可少的。而若是有白鸟飞入你家,不仅要给谷子,更是要跪在地上,恭低着头,双手捧起一堆谷子,送到白鸟面前,直至白鸟吃完了、飞走了,那手里剩的谷子便成了包治百病的圣物。要是被白鸟啄破了手,那便是山神在使你有机会赎罪:如果仍坚持着姿势,那就是功德一件;如果吃痛将手里的谷子洒了一地,那便是罪加一等。可时至今日,我从未听说谁生前就赎完了自己的罪。我总疑心,我们这些人下地狱后是否还要接着喂鸟。

然而,七岁生日那天,我正准备出门,迎面望见一只白鸟立在树上。它的白羽反射着日光,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我。我忽然感到震惊了,随即感受到莫大的悲伤撕入我的心脏。我望着它那如两轮红日一样的双眼,忽然眼前白茫茫一片,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着魔一般的我。村长和其他长老立即断定,这是我不敬神明所遭到的惩罚。他们几个人将我架起来,一路敲锣打鼓送到了山神庙里的一间暗室里。

暗室很狭小,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白色的跪垫和一尊山神的雕像。与山神庙大堂中的那尊威严且杀伐果断的山神不同,这里的雕像是一位跪地掩面哭泣的少年,在他的面前是一只微微张翼起飞的白鸟。村长他们将我扶到垫子上跪下,又有几个村民扛来一袋子生米,放在我旁边的地上。他们为我点上一盏昏暗的长明灯,几个长老挤在门口,一起跪下来向着山神庙的方向三叩首,随后他们起身扑了扑身上的灰尘,锁上门便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阴暗狭小的密室里。

等我从悲痛中爬起来,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我站起身来想要寻找出口,但什么也找不到。当我跪在垫子上抬头望向神像,四周没有被油灯照亮的地方像是无穷无尽连接到深渊中,像是往哪里走都会坠落山崖;但当我真的起身去探索,才发现四处都是无可撼动的石壁,我被困在这里无路可逃,无处可去。

我发了疯一样敲打着石壁发了疯一样地呼喊,我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着重叠着,混成绝望而恐怖的嘶吼。我用手指拼命地扣着石缝,直到指甲一块一块断裂剥落,十指都流出鲜血来。

可这是一间绝无出口的死室。

等到我放弃了挣扎,回来跪在垫子上,终于我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扯着坐垫。洁白的坐垫被染上了炽红的颜色,我被手上的疼痛和心中的绝望紧紧扯着,直到眼前逐渐模糊起来。以我在学堂里学过的知识,我知道这是油灯燃尽了空气里的氧气,我知道我要窒息了。

在昏迷中我感到了脸颊的尖锐的疼痛,然后我睁开了眼,看见一只白鸟正在我的眼前,低头拿喙啄着我。我感到诧异,我来到这里时明明四处检查过,怎么会凭空出现一只白鸟呢?我骤然想起了那个传说,随即悚然一惊,立刻坐了起来,侧身从旁边的米袋中抓了一把米。我手上的伤口因为这个举动再次撕裂,手上抓到的米粒都被血浸润了。我虔诚地跪在白鸟面前,低下头将手上的米粒递给它。

它立即低头啄起了米粒,尖锐的喙撕扯着我双手的皮肤,可我一点都不敢缩手:我知道这是我赎罪的最好时机了。如果真有山神——这看上去已经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了——那祂将这只白鸟放入这间暗室一定有祂的用意,祂一定是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白鸟啄了几下便走开了,然后飞到了神像的头上,低下头用它那双血红的双眼盯着我。我抬头向它咧嘴一笑,然后将一手的混着血的生米塞进了口里咽了下去。

此后的数天都是如此,我几乎一动不动跪在神像前,喂鸟、吃饭、忏悔我的罪行。在暗室里不知道时间,所以我困了就睡,并且将睡醒后当作新的一天。

按照我的记法,在第七天喂完鸟后,白鸟照例飞到神像头上栖息。但与以往不同的是,白鸟随后张开羽翼大声鸣叫,并且开始不断扇动双翼。神像被它的动作搞得摇摇欲坠,吓得我赶紧站起身来扶住神像。

可当我来到神像面前,我才发现就在这神像后面存放着一本古书。我拿出那本书,翻开一读,才知道这上面记载着的仍是关于白鸟的神话,但好像却与我常听到的差异极大。

这书上写,白鸟的确是山神的眼泪所化,但我们村子并不是那个女孩的后人。那个女孩在拒绝山神后便没有丝毫留恋地离开了这片林子,而痛苦的山神在哭了七天七夜后,在河边用湍急的水流切开了自己的手腕。山神的血奔涌着流到山谷,随后化身为一个一个的小人走上岸去,这便是我们村子最早的先人。原来山神早就死去了,原来我们是山神的后裔,我们身上从来没有什么原罪,从来没有。

我将古籍放回山神像后,回到跪垫前,抬头又看了一眼掩面哭泣的山神,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怜悯。随后我双手伏地,虔诚地叩首。叩首第七次后,我将头抵住地面,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暗室的门被村长和其他长老打开。

我想要给他们看看那本古书,但我终于没有再一次走向神像。

在离开密室前我最后一次回头,想要找到那只陪伴了我这么多天的白鸟。但一位长老已经打灭了长明灯,密室里一片黑暗,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知道我讲什么村民们都不会相信的,所以我对密室中我所经历的一切绝口不谈。

老村长去世了。村长去世后,村民们对白鸟的敬畏之心也日渐消散。先是祭祀活动取消了,然后是猎人开始将白鸟当作普通的猎物。老一辈的人看到这种情形,无不破口大骂,指责他们侮辱了山神的尊严。可山神一次都没有因此而惩罚这座村子,一次都没有。所以那些猎人们更加肆无忌惮了。白鸟的尸体被一只一只带回了村子。有一次,我的发小扛着枪推着车进了山,第二天凌晨他带着满满一车白鸟的尸体回了村子。那辆车就停在村子门口停了七天,车上的白鸟的尸体发出腐烂的恶臭。我不知道在这些腐烂的尸体中,有没有当年那只在密室里陪伴我的白鸟。

成年后,我到了外面的大城市上了大学。

我后来在大学里遇到一个学生物的姑娘,并与她陷入了热恋。有一天我想起来这些事情,于是我就问她:“为什么山里会有如此一种白鸟呢?它的毛色岂不是不利于它在山野里生存么?”

她说,因为没有天敌吧,这种白鸟进化而来,只是补全了一个空缺的生态位而已。

我又问她,那为什么这鸟的羽毛如此之白呢?以至于像是不存在于自然中的一样。

她说她也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因为我无法提供这白鸟的什么具体的信息了。“也许实地考察一下会得到答案,你的家乡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一时发呆,不知道如何作答。

后来我与那姑娘结了婚,并在城市里安顿了下来,再也没有回去过村子。

很久很久以后,我有一次在公园里遇到了一只白鸽:它同样是洁白的羽毛,血红的眼睛。我有一瞬间几乎认为这就是白鸟了,但仔细一看却又觉得不像,因为白鸟的羽毛似乎比它更白。没错,这鸽子的羽毛泛着黄呢。

我从旁边的商店里买了一包面包,半跪在地上,拿给这鸽子吃。但鸽子撇开了头飞走了,我又追着那白色的影子跑,等到它落地,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面包送到它面前,它这才伸头啄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啄在我的手上。我感觉到手上的疼痛,看到那上面流出血来,染在了面包上。

我抬头看着鸽子的眼睛,如同半空中的两轮太阳。

(写于2024.01.09)

(2024.06.11修改)

(2024.07.03再修改)

后记

我必须强调一个事,就是这篇小说的思路构建很早,几乎在2023年就开始准备,且之后几乎完全没有更改意象的代指,只不过更改了主线故事情节。也就是说,这篇小说的最初立意(包括第二段和最后一段)与大概2024.04左右才开始创作的“蔷薇”系列毫无关系。

我还必须强调的是,这篇小说所描写的是纯粹人类情感的问题,和什么政治隐喻或是讽刺现实一点关系都没有,求求了别上纲上线了,我真没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