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我把自己的书单给DeepSeek看，它对于为什么我会给《纯真年代》一个poor的评价瞎分析一通。气得我决定自己来写一写为什么我讨厌这本书。

叠甲：本评论是一份纯主观的评论，笔者本人并非文学评论专业出身，无任何学术价值以及不良引导，只代表笔者读小说时的真实感受。

想要攻击一个作家，首先我们就要攻击他的文笔。伊迪斯华顿竟然能以如此文笔跻身所谓“心理现实主义作家”的行列，让我为这一派的其他作家深感惋惜。如果我在这里攻击《纯真年代》极其无聊的贵族见闻以及下方密密麻麻的脚注，一定会有人反驳我说这是华顿为了刻画纽约上层阶级的陈腐而刻意为之。可是书中的所有人物竟然都像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一样无聊（我觉得最有意思的角色甚至是明戈特老太太），整部小说唯一能让我感觉写的不错的就是第二部开头描写阿切尔和梅的婚后生活的那一段。作为一本“深入剖析了社会规训下个体的心理挣扎”的小说，这本书只能让读者感受到社会规训，半点都感受不到任何个体的心理挣扎。由于用了第三人称限制视角，读者不得不被迫听着阿切尔那些故作深沉的独白，大部分让我感到无聊、少部分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甚至还有几段给我看恶心了，我一定要在这里把这几段话贴出来，我的天哪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阿切尔向来认为自己在心底里是鄙视莱弗茨的。而爱上艾伦·奥兰斯卡也并不意味着与莱弗茨同流合污。阿切尔生平第一次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人忧惧的特例。艾伦·奥兰斯卡绝不同于其他女人，他自己也绝不同于其他男人，因此，他们的情况也就不同于其他人，他们无需听命于任何裁决，除了他们自己的判断。

——伊迪丝·华顿《纯真年代》

如果你确实认为犯错事也值得同情，那你凭什么就在这里瞧不起莱弗茨；如果你认为过放荡生活就是不可原谅的，你又在这里给自己带什么高帽子呢？真是双标透顶。

还有一段盼着自己妻子死的独白，更是离谱之至：

如果死的是她呢！如果她就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那么他就自由了！站在这个熟悉、温暖的房间里，望着她，盼着她死——这感觉太奇怪、太令人着迷而无法抗拒，使他一时间竟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罪恶。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疲惫的灵魂也许能抓住新的契机。是的，梅有可能死——完全有可能：就是像她这样健康的年轻人：她有可能死，那么他就一下子自由了。

——伊迪丝·华顿《纯真年代》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小说的主角当然不必是伟光正的。如果你看过我的书单你也会发现，我读过的很多小说（包括我评价为awesome的部分）的主角都可能可以说是“令人同情的坏人”，那么《纯真年代》能否归为这种情形呢？它的主角是否也是这种值得我们同情的人呢？这就是我要攻击它的第二个点，那就是它的人物设计。

熟悉我的朋友一定知道我很喜欢《白痴》，原因只是因为这本书的女主娜斯达霞。我认为这是一个只有在陀氏伟大的大脑中才能诞生的伟大的角色，这本《白痴》中的其余所有人物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荡开一笔去写《白痴》呢？因为这就要引出我对《纯真年代》这本书最深刻的评价：整本《纯真年代》，都是对《白痴》的拙劣的模仿。我甚至怀疑是不是那些觉得《纯真年代》是旷世神作的人都是没有读过《白痴》的人。你几乎可以找到《白痴》爱情戏中所有主要人物在《纯真年代》中的低秩投影。为什么只有爱情戏呢？是因为作者写不出伊波利特这样血肉喧嚷的角色；为什么只是低秩投影呢？是因为纯真年代里的角色实在是太过扁平了，你很难在其中找到任何一个有血肉的人的形象。

阿切尔作为整本小说的男主，作为读者从小说开头到结尾都必须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听着他心理独白的角色，竟然能写得这么无聊。我不得不承认，很多情节我觉得无聊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并非纽约上层阶级，所以我对开头的那一大串社交礼仪确实一无所知。可是就连最该体现这个人人物弧光的部分：在最后给伯爵夫人送别的晚宴上，这个人竟然也这么无聊。我还以为他要大闹晚宴，直接拉着伯爵夫人私奔。结果最后就是嚷嚷了几句他要去巴黎旅游。最奇异搞笑的是，他自己心里都扭曲成啥样了，要不是艾伦还有点人性，他俩早搞到一起去了。而他竟然还在晚会上因为“别人看出了他和艾伦的暧昧”而愤愤不平，大哥你愤愤不平个什么劲啊。难道作者在这里还想抄一下毕巧林的人物设计吗？你要不要睁大你的眼看一看阿切尔和毕巧林是一类人吗？你要想抄毕巧林，阿切尔至少得为他前面长篇累牍的精神出轨产生哪怕一点点的愧疚之心吧？结果半点都没有，阿切尔就是觉得梅太无聊太庸俗，所以他就觉得自己精神出轨是天经地义的了。啊你们这些人竟敢把这种天经地义的事当作谈资，你们真是太可恶啦！最后那个尾收的也是厉害，先不说即使梅没怀孕，就阿切尔这个逼样能不能有勇气去巴黎找艾伦。即使他真的有，这一段的描写也太恶心了。梅怀孕是她自己一个人就能做到的吗？你要是不喜欢你有本事别碰啊？你一边把人家搞怀孕了一边在这里哀叹自己被婚姻困住啦、没办法去巴黎找自己心爱的人啦、没办法进行一个轰轰烈烈不为世人所容的婚外情啦，还阴阳怪气觉得梅的“湿润的蓝眼睛闪着胜利的光芒”，要不要脸啊。

还有梅这个角色，我以前以为阿格拉娅的人物塑造已经是败笔了，我没想到比阿格拉娅无聊二十倍的梅竟然能成为《纯真年代》中比较正常的人物之一。这个角色可以说完美地完成了她的使命，那就是来让作者展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评价标准（写到这里我有点绷不住因为我想起《新三国》了）。作者有心往梅身上堆了很多“世俗意义上”的优点，然后说你们看这么一个完美的人为什么阿切尔不爱呢？因为她就是个好看的洋娃娃，她的灵魂太贫瘠啦！

我们先不讨论道德问题（又不是包办婚姻，不是你阿切尔自己追的梅么，再说梅结婚前特意问了一句你如果爱着别的人那她不愿意干涉你们的幸福，不是你阿切尔自己害臊不愿意说么），也不去讨论诸如有趣的灵魂和好看的皮囊之类的陈词滥调，我们单说这个人物塑造本身。

读者都知道，类似的情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瞬间下头）一般只会用一件小事来瞬间体现。比如大家为什么会对阿格拉娅瞬间下头呢？就是因为她对娜斯达霞的侮辱；《蛇结》里路易为什么会对伊莎下头呢？是因为路易突然发现伊莎曾经有一个暧昧对象，在路易看来，伊莎愿意和自己结婚只是因为她觉得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而《纯真年代》可谓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华顿为了攻讦梅这个角色，不惜洋洋洒洒写了一万件无聊的小事。比如梅不愿意违背父母和阿切尔提前结婚啦、梅只喜欢挑好看的裙子啦、梅不喜欢文学作品啦、梅只热衷于射箭这样的运动啦、梅无法理解阿切尔的朋友啦、梅希望艾伦回欧洲啦。可是当读者听了这一圈牢骚后，读者却容易发现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梅不想提前结婚怎么了，你阿切尔想提前结婚不就是因为你怕你后面爱上了艾伦夜长梦多么（甚至梅都看穿了这一点）；梅喜欢挑好看的裙子怎么了，要不是笔者长得不好看笔者也喜欢挑好看的裙子啊；梅不喜欢文学作品只热衷于射箭怎么了，你凭什么要求你妻子和你有完全一样的兴趣爱好，再说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事，你有本事一开始就别和人家订婚啊；梅无法理解阿切尔的朋友，这个指控至少比上面那些看起来有道理一些，但你如果细看的话，梅只是无法理解又不是没有尊重，人家对你的朋友和声和气的这还不够吗；梅希望艾伦回欧洲，这个指控确实严肃，我觉得这是这么多指控中唯一需要认真对待的（可这个“唯一合理的指控”也很明显是在抄阿格拉娅侮辱娜斯达霞那段），但是梅后面也开始反思了，她开始觉得自己对艾伦过于残忍了。所以这个角色到底为什么要承载作者如此多的恶意，就因为梅没有离过婚么？整个人物塑造过程，不仅没有能一锤定音的情节，反而全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简直到了无病呻吟的地步。甚至于我一直都觉得有些奇怪的《████████》中██和███决裂的那一段，都比你这个情节来的合适。

最后是艾伦。我常常觉得如果你真的要写这种剧情，那么至少艾伦需要有足够的魅力，来让读者相信这一切乱七八糟的感情至少有一个可以理解的动机。可是艾伦这个角色，虽然她比阿切尔更像人类，她的魅力也丝毫没有到达这个地步。你看看人家娜斯达霞干了什么，人家把十万卢布扔进了火里；你再看看艾伦干了什么，穿了一身黑裙子去舞会。你不会指望着读者能理解在你们old money阶层中穿黑裙子去舞会是多么惊天动地惹人怜爱吧？艾伦的定位就是一个虽然爱着阿切尔，但是因为自己的道德而无法和阿切尔在一起的角色。可是第一，她确实比阿切尔有道德的多，但她的道德也完全只是正常人水平，又没到阿莉莎那种肉身成圣的程度。难道没拐跑自己表妹的丈夫就是圣徒吗？何况这个表妹（虽然囿于自身认知）对她这个表姐可谓仁至义尽，而且还已经怀孕了；第二，她也没做什么能让人记住的背德感很重的事啊，甚至于她自己的感情都相当模糊不清；第三，她的经历确实很可怜，但是可惜作者贫瘠的文笔甚至都没办法完全展示这种可怜。我在这里展示一下《纯真年代》是怎么写的：

他拿回去阅读的那些文件事实上并未告诉他多少情况，而是令他陷入一种呼吸不畅的情绪。文件主要是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律师同一家法国法律事务所之间的通信，伯爵夫人向该事务所申请处理其经济状况。还有一封伯爵给妻子的短信，读过之后，阿切尔站起身，将所有文件塞回信封，再次走进莱特布赖先生的办公室。

——伊迪丝·华顿《纯真年代》

嗯？就没了？你花这么多功夫就是想要刻画艾伦的悲惨经历，结果你甚至连这封“伯爵给妻子的短信”都不愿意展示吗？我都懒得喷了，我们直接看看《白痴》原文，娜斯达霞是怎么说的：

“难道我没有幻想过嫁给你吗？这点你说对了，我早就幻想过，还是在他（指阿法纳西）的村庄里，我孤零零一个人度过了五年。我想啊，想啊，常常这样，幻想啊，幻想啊，就老是想象着像你这样的人，善良、正派、心好、也是这么傻乎乎的，忽然来到我面前，说‘您是没有过错的，娜斯达霞·费利帕芙娜，我敬爱您！’常常这样想入非非，简直要发疯……而那时来的却是这个人，一年中住上两个月，使我蒙受耻辱！”

——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

所以我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后人要觍着脸把伊迪斯·华顿列入心理现实主义小说家的行列，我觉得她真的不配。她这部小说也许早出版几年，比如在《红与黑》出版（1830年）之前出版，可能才配得上她现在这个文学史地位（注意哦，她现在文学史地位也不高，可还是远远过誉）。可是纯真年代首版已经是1920年出版，1920是什么概念？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逝世40年了，俄国白银时代文学运动已经走到尾声，纪德的《窄门》和《田园交响曲》已经相继出版。再过两年，普鲁斯特就将长辞于世，伍尔夫会发表她重要的实验性小说《雅各的房间》，莫里亚克将发表他的《给麻风病人的吻》。就凭你伊迪斯·华顿在1920年发表的这本小说，有什么资格和这些心理现实主义的巨擘相提并论？别说他们，你华顿的文笔怕是连一百年前的简·奥斯汀都比不过。

DeepSeek分析我的书单的时候还好意思说我只是不喜欢这种“克制含蓄”风格的小说，在我纠正后又敢说我是不喜欢“社会讽刺”小说，令人思之发笑。